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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作家:敷米漿
簡介:
輔仁大學日文系畢業。金牛座,所以有點固執。 二十歲開始於網路公開發表創作至今,仍舊偶爾會忘記自己是個作家。只有拿著筆的時候,感覺得到自己的呼吸。所以沒有拿筆的時候,並不算生物,只算是個不明物體。 創作對他而言是炸彈的引信,總期待有一天可以引爆。等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只希望自己記得刮鬍子,帥帥的引爆。 一個喜歡創作的不明物體。
敷米漿|你只差一點點
即使已經很多年了,朋友偶爾調侃似地問我,怎麼可能成為一個作家,我總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噢,因為我不會畫畫,所以只好當作家。」
「大概……我口袋裡面有一個小精靈會幫我寫東西吧。」

但我總想起某一年,一個人在機場,第一次出遠門。
我在機場遇見一個老先生,拿著一個酒杯發呆。
我並非一個善於主動跟陌生人開口說話的人。
於是並沒有特別注意這個老先生,也跟著一起發呆。

老先生對著杯子說話。
開始的時候含糊不清,我也沒怎麼仔細聆聽。
吸引我的注意力的,其實是一段話。

老先生說:「怎麼你當杯子比當人快樂?」

我轉過頭去,看著那個杯子。
老先生似乎注意到了我,舉起杯子跟我做了個敬酒的動作。
我微微點頭,禮貌地笑了笑。
「以前啊,我覺得當個人好。」老先生看著杯子。
「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喝酒、吃肉就大口大口吃。」
「後來才發現,我想做是做了。」
「人,卻還留在以前的快樂裡面,沒有跟著往前。」

我把手中的書翻了一頁,盡量假裝做著自己的事兒,不打擾他。
「還不如你在肚子裡裝滿的東西,才夠自由。」
我忍不住把書給闔上,想著老先生說的話。
杯子很快樂嗎?可惜他並沒有生命。
肚子裡裝滿的東西,酒或者茶都好,卻被人端著走來走去。
甚至待在酒櫃裡,一待就是一輩子了。
快樂的地方在哪裡呢?
迷惘之間,老先生搖晃著手裡的酒杯,我才發現自己盯著杯子發愣。
太不禮貌了,我歉然笑了笑。

「年輕人,你喝酒嗎?」老先生問我。
「我不喝酒。」我笑著。
「十年後我再遇見你,希望你還是這麼回答我。」
「希望如此。」我堅定地。
「我像你這年紀,恐怕也是這麼堅決。」
「是嗎?」我好奇。
「只是走著走著,不喝酒就走不下去了。」
「會嗎?」我問。
「你走下去了嗎?」老先生問我。
「我不知道。」我搖頭。
「會嗎?」老先生學著我的口氣。

然後我笑了,似懂非懂地。
「我好像知道了一點點。」我說。
「你不好奇為什麼他比我們快樂?」
老先生端著酒杯問我。
我只是搖頭。
「那你麼不問我?」老先生盯著我看。
「我想這樣有些打擾,也太不禮貌了。」
「所以你就什麼東西也沒裝進去了。」老先生說。
「裝進去哪裡?」
「你的杯子。」
「我不是杯子啊。」我瞪著眼睛。
「那你是什麼?」老先生微笑著。
「我是人。」我聳肩。
「誰告訴你的?老師?父母?」
「大家都知道的。」我說。

我甚至開始懷疑老先生精神有點問題。
「你以為你比杯子自由嗎?」老先生問我。
「當然,我可以自由行走,自由選擇。」我說。
「那為什麼大家說你是人,你就是人?」老先生搖頭。
「你不是可以自由選擇,那為何不當杯子?」
「但我不是杯子啊,杯子不自由,被端來端去。」我說
「你才不自由,人說你是什麼就是什麼,你才被端來端去。」

我差一點罵出「神經病」三個字。
然後我突然胸口一悶。
的確沒錯。
走到這個地方,我總是被人端來端去。
人要我做什麼表情、什麼動作,我做足了一百分。
可惜,杯子還是空的。

「但是杯子不也任人倒進東西?想要的、不想要的都是。」
我忍不住開口問著。
「他也只是比我們快樂而已。」老先生說。
「至少他可以裝滿東西在身體裡,而我們空洞得要命。」
「那我們怎麼裝滿東西?酗酒?」
老先生哈哈大笑,引起經過的旅人的注視,卻絲毫不在意。
「會嗎?」老先生說。 
聽他說完,我也跟著大笑了起來。

老先生把杯子遞給我,說了聲再見就走了。
留下拿著杯子發呆的我,沒穩住心神甚至會以為碰到鬼了。
我拿著杯子仔細看了看,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玻璃杯。
「你比我快樂嗎?」我小聲地。

之後,那杯子被我收在書櫃上頭。
每回我工作的時候,一抬頭就可以看見他。
然後發現自己還是一樣被端來端去。
直到有一天,我竟然又在機場遇見了那個老先生。
那已經是三年以後的事了。

「年輕人,你裝了東西了嗎?」老先生問我。
「有。」我點頭,「滿肚子大便算嗎?」
我竟然已經可以跟陌生人開玩笑了。
三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包括人的心。
「不錯,你的杯子已經打開了。」老先生說。
「我不是杯子。」我搖頭苦笑。
「你還在被端來端去嗎?」
「不知道。」我說,但心裡卻想著,這世上誰不被現實端來端去?
「你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嗎?」老先生突然扯開話題。
「誰知道呢?」我聳肩。
「我知道。」老先生說。
「有一天,你老了,好老好老了,你會站在這裡,或者坐下。」
「然後對著一個年輕人說,你什麼都沒留在身體裡。」
「這一輩子,只是被端來端去。」
我笑了,哈哈大笑。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我問。
「好多年前,我也是這樣回答那個老人的。」
「那你裝滿了什麼東西?」
「除了杯子越來越老舊,什麼都沒有。」他說。
「是嗎?」我好奇。
「那你呢?你這輩子想裝滿什麼東西?」
「還是這樣一天空洞一天,直到我這個年紀?」
「我不想空洞。」我說。
「那就留下一點東西。」老先生拍拍我的肩膀。
然後,他站了起來,像好多年前那樣,要走了。

「對了。」
老先生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我。
「我的杯子裝了一點點殘留的東西在杯底。」他說。
「是什麼?」我站了起來。
「後悔。」老先生笑了。

在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那個老先生。
我仍舊被端來端去,但我想留下一點東西。

當我看著電視上演著的那些不可能發生在我生活的劇情,我告訴自己我可以活一次,在我自己杜撰出來的世界裡。當我幻想自己有一個奇妙的旅程而不是朝九晚五每天最需要苦惱的竟然是中餐以及晚餐的時候,我慶幸自己有一個美妙的、孤獨的世界。

那是一扇不可以被他人打開的窗,窗外也許沒有新鮮的空氣,只有沉悶等待著自己的鐵籠,然而那樣的世界是快樂的,是十年以後我不會後悔自己虛度的。

我不是演員,我無法扮演每一個我無法揣想的角色,但,我可以控制他們。
那是寫作的世界,充滿了音樂、搖滾、混亂、黑暗但又如此風光明媚。
我不會是一杯被端來端去隨時被傾倒一滴不剩的水,即使我在自己幽暗的世界裡面,即使沒有人聽見我始終看著別人看不到的風景。

就這樣我已經寫了十年。
中間也許斷斷續續,但我始終無法忘情那種痛苦又快樂的牢籠。
即使是牢籠,其實是個無限大的天空。
你懂的,我知道你懂,你只需要多一點耐心以及勇氣。
還有,像我一樣貪婪無法自拔的戒斷症狀。

每一句美麗的嘆息,每一個讓自己握拳振奮的片段。
每一個搜索枯腸的夜晚,只有你一個人,只有你自己懂你,
這些就是你要的,無法割捨的,垂涎欲滴的。

不要辜負了老天給了你一雙發現的眼睛以及、一枝會自己說故事的筆。
這個世界需要我們豐富,而你也需要這些故事豢養你自己。
一直到大雨離去的那一天,你會給自己一個掌聲。
我也會。


敷米漿 給所有說故事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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